璎珞

训诫小文 4 上

前情提要:
 
在小祠堂中,明楼拿出缺角法币和明镜确认身份。
 
 
明镜的视线在法币和明楼之间转换数回,终于开口怒斥道:“你骗了我多少年?一次又一次?,明台、阿诚,还有你,你们三兄弟,一个个都在骗我!”她回身拿起马鞭,韧极的四股牛皮鞭敲在桌上,仿佛要把红木案桌从中劈开,这是大家长明镜气急了。
 
明楼见状,迅速脱下风衣和西服,双臂打直,把在案桌边沿,双手四指并拢拇指分开,双腿微分撑好,待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身体先于思维摆好了受罚姿势的时候,已经万万不能再起身了。因为按照大姐的规矩,这个时候即使只挪动半分都算是抗刑。他不禁心里苦笑,即使亮出南方局特派员代表的身份来,却还是要被身后这个还没入党的红色资本家,打个没脸。
 
明镜见他撑得标准,悬了好几天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前日76号院内的那个陌生的弟弟必然并且已然成为过去。她长出一口浊气接着说道:“我却一个都不舍得抛弃!”随着话音,手起鞭落,惊起西裤上一蓬细尘。明楼疼的上身一凹,忍着臀肉剧痛,转头看着明镜的眼睛道:“大姐,您受苦了!”明镜本抬手接着要打,见他如此,居然就下不去手了。
 
明楼眼里盈着泪继续说道:“我知道,您受了很多苦,我也很苦,没人倾诉,没人理解,有满腔的委屈一腔的痛,像我一样。”只这一句话,瞬间就把自己和明镜的心境巧妙地转换了。明楼低下头自己都恨自己精于算计,但心知若是继续如刚才那般慑于长姐威压的话,那么提防桂姨的事情,就不知道几时才能有机会说出口了。他鼓起勇气想接着把话题带回自己的轨道来:“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明镜一下子反应过来,她用马鞭把明楼的话抽了回去:“什么叫不是时候!”
 
明楼已经感到区区两鞭,臀尖已经破皮。他拼命眨眼却再也想不出只言片语来应对,手脚冰凉头上冒汗,滴落的汗水聚在手边,只怕,今日要折在这里了。
 
“当初,我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我只能守住家业,守住你们三兄弟,终身不嫁,我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这些家业交到你们的手里,可到头来,你们三个人一个个地都走上了我当初想走的道路,”明镜一鞭接一鞭,“早知道这个家对你们分文不值,我又何必……”又是狠狠一下!
 
明楼被这毫不留情的一鞭打的腿一软手一滑,左膝“咣”的一声磕在桌子腿的楞上,又跪倒在地,闪的扬起头,又疼得蜷缩起来,膝盖上钻心的酸麻,连着身上血口撕裂的痛,让他半天才说出来话道:“先有国才有家,大姐!”他含泪抬头,呜咽一声道:“我理解您的委屈,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明楼双手握拳,撑地忍痛,嘴上试图周旋。
 
明镜却冷了脸上下打量他,道:“你若是真理解我,就不会在父母面前还拿家国大义跟我狡辩!明楼!只有这马鞭着肉你才肯认错是不是?给你三秒,撑起来,褪裤子!”
 
明楼闻言一个激灵重新站起来,双手马上放在腰带扣上,牵动笔直的裤缝抖了又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去解腰带。他心里挣扎:这裤子如果不褪,按大姐的脾气,今天要说的话可能真就说不成了;可是如果褪裤……他转身凝视大姐,试图得以减缓。
 
明镜生平第一次遇到大弟在小祠堂里不听指令,她颦眉低声道:“我生气的是,你们三个人,竟然都一直瞒着我,没有一个跟我说实话!”明楼不敢再直视大姐,又听明镜接着一连串的问道:“大姐就是那样的自私?那样的不知大义,那样的不值得信赖吗?” 明楼承不起这样的话,震惊抬头,又因为没站稳后退半步,好巧不巧屁股撞到案桌,疼得一口气哽在喉中,赶忙反手撑住才没再摔倒。
 
明镜并没有伸手相扶,接着质问道:“难道你们告诉我真相,我会阻止你们?妨碍你们?我会拖你们后腿吗?啊?”听得姐姐问责,明楼喉头一滚再次低下头。“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分担责任,一起承担危险呢?”明镜一副长姐苦心如泣如诉,“我不是在怪你,你们这样把我蒙在鼓里,比让我担惊受怕更令我心寒,你知道吗?!”
 
明楼再也经不住明镜哽咽的逼问,只能顺从的回身,再次面向父母牌位,双手解开腰带,往下褪裤子,只是三十大几的汉子,实在是害臊,手中不由地停顿,裤腰正落在臀缝的起始,还被上身的白衬衫下摆将将遮住,他心虚地弯腰双手撑住案桌,即便是这个动作把白衬衫抻高些许,却也只露出了一线肌肤。
 
明楼知道自己做的并不标准,肯定不合大姐规矩,可任务不等人,他仍试图劝大姐消气,强自说道:“知道,我知道,大姐,所以我很内疚!”他深吸一口气,“大姐,我错了,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错了,对于姐姐来讲,我是一个情理双亏的人,请你原谅。”他回头看向大姐,“当年为了把我和明台养大,您牺牲了您自己的理想和爱情,在您的苦心经营下,明家才有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兄弟三人,唯独对不起养育我们的大姐。”
 
见弟弟又开始拐弯抹角,大姐已是彻底失望,“好啊,不服管是不是?知道你为什么让我生气吗?”既然明镜说过马鞭须着肉,她就绝不会让自己食言,调了角度一鞭鞭只刁钻地抽在露出的那一分,训道:“你每次回家,诉苦、认错,你都不是屈服于亲情的压力,你总是带着任务来的!”
 
臀缝上方正是尾椎骨处的微微凸起,被鞭子抽到,独受了大半力道,一鞭破皮、两鞭破肉,待到第三鞭以后,就当真是在剜骨了。剧痛顺着后背直窜上明楼头顶,如钢锥入脑般,他为了将痛呼嚼碎在嘴里,用胯骨前沿死死抵住案桌边,把短短的指甲在红木桌上抠的都劈裂开来。搭在臀上那白衬衫的边沿,沾染了血迹和肉沫,变得沉重粘稠,可依然被凌厉鞭风带起,合着鞭子的节奏拍在血口前方,声响虽轻,和“嗖啪”的鞭声伴在一起却更加瘆人。
 
明镜气急:“你们兄弟三人能一样吗?在这方面跟明台比起来,你还不如他。”
 
明楼的思维要被潮汐一样汹涌的疼痛淹没了,眼前白光一片。听到大姐在这个时候似在夸明台,不知是禁不住解释、委屈还是反驳,回道:“大姐,明台现在的处境,是因为他还有的选择,无论亲情、爱情、甚至信仰,他都还能再选择,可是我,我是不会再选了。”
 
明镜顿了一下不由得停手,明楼难得提及这些,她觉出弟弟的反常,又不知是禁不住解释、命令还是宽慰,温言道:“我不是不希望你走这条路,我只是想你能离开这个危险的环境,光明正大的去斗争。”
 
明楼听闻此言,睁大眼睛,还是没止住泪水。
 
没曾想明镜刚刚心软,忽然就反应过来,歪头问道:“什么叫他还有别的选择?亲情、爱情、信仰,难道……你给了明台什么选择?”
 
就这样被大姐抓住了话外之音不放,明楼再想糊弄过去也难。他收拢心神紧急权衡一番:亲情上,坦白黎叔之事,伤姐姐的心;爱情上,坦白曼丽之事,伤姐姐的神;信仰上,坦白死间计划之事……
 
状似无意,明楼回道:“明台被捕之后,如果他选择把我供出去,他身上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我安排的人就会趁乱把他救出来送到国外,脱离两党,并伺机与您取得联系。”他本是因着难得的温情被打断带着酸味存心一试,却越说越紧张,到最后已是后悔,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睛,等明镜的马鞭,度秒如年。
 
半晌过后,明镜把四个字吼得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明楼预料了大姐可能会有的千种训斥万般责难,唯独这一种,他没料到,许是不愿想,许是不敢想。他惊得回身跪倒说道:“大姐!您看如今,就算是他选择坚持信仰,我也一样把他救出来了啊!两种选择,我都能保他无虞!”
 
“保他无虞?那么你自己呢?你拿自己和明台一起,做你手中棋子俎上鱼肉!你算天算地,到头来就算出个不是他死就是你亡?家怎么办、我怎么办?与其到时为你们扯素麻设灵堂,不如趁早把你赶出去!”明镜气得胸口不断起伏,怎么看他怎么碍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转身噔噔噔走到门口,用力一把打开小祠堂的门,往外一指,再次喝道:“你给我滚!”见他还就着刚才的姿势趴在地上愣神,又喝道:“你不滚?我走!”转身就往外去。
 
明楼吓得连忙爬起来,一边提裤子一边追,磕磕绊绊,直追到门口,才赶到大姐面前。他方才一路下楼已寻到阿诚目光,示意了他把桂姨往饭厅那边带。现下站在门口,家里家外的监视都鞭长莫及失了灵,他才敢低声地跟大姐交底:“大姐,您那天在76号这么一闹,已经解脱了我在他们眼中的嫌疑。可特高课的藤田芳政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明家,所以,请您一定要做出原谅我的姿态留我在家,您若是再生我的气,只怕就会加重您红色资本家的嫌疑了。大姐,是我对不起您,要打要骂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咱们先进屋,我的确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谈。”
 
明镜一愣,才听明白,弟弟这一番大道理,不是求饶胜似求饶,可明镜着实恼他孤注一掷在先舌灿莲花在后,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弯唇一笑道:“特派委员别拿什么‘重要的事情’压我!按你的这套理论,我若是轻易原谅你,日本人反是会怀疑你吧!你要是真的认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不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演技一流吗?倒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再进这个家门!”说着推了明楼一把,直把明楼推得踉跄着倒退出门外,她回手拉着门把就关门。
 
明楼情急之下一手一侧反握住门边,却没想到大姐带着脾气用力关门,惯性极大,“哐”的一声合上,把明楼的手指挤在正当中,激出“啊——”的一声惨叫,即便是这样,他的手都没有松开,反是趁着明镜吓得愣神的功夫,硬是把门扒了开来,与大姐的目光直直相对。
 
楼,不可阻遏;镜,不容瑕疵。一尺宽的门缝内外火光电闪般一番眼神较量之后,还是明楼缓慢艰难地收手。
 
谁家儿女无庭训,哪家长辈不行权,此话好讲,却难咽。长姊要责难,明楼何敢不从,况且本来已经忤逆良多,实在容不下再添不敬。
 
明楼身形高大,常让人有铜浇铁铸之印象,任这大上海变了天,却行操云布雨之术,纵偶遇惊澜,也不过是湿了衬衫不湿身。不过,这面前吱嘎摇曳后最终轻合的深红色木门,却让明楼轰然跪地。他的双膝狠狠砸在门前地面镶嵌的刮泥板上,那刮泥板上的梅花雕刻原是明楼最喜爱的纹样,如今,仿佛故意用真铁真铜笑话他不过是一副糟糠的血肉之躯般,锐利连着冰冷,争先恐后地刺激他的神经。他一个没跪住,偏身栽倒,以腕支地,蜷着手指,颤抖着,脸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溶解了所有大布局和小心思。
 
天愈黑,雨愈大,大院外各处耳目都躲回车上,让着一盒烟聊聊这桩当众教子的豪门辛密权作暖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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