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

训诫小文 2

前情提要:明家香发布会后,明台脱险,四人坐车回家。

明楼和开车的阿诚说起这个李秘书认得明台背影,曾是汪曼春的手下,并且是日本人,向明台疯狂放水暗示李秘书可除。

 

正说着,明镜突然喝道:“阿诚,停车!”

阿诚马上一打方向盘,把汽车稳稳停在了路边。他看到街边有书店和文玩铺子,就回头问:“是要买什么吗,大姐?”

他想:若是要买什么,他可以下车代劳,开了票子还能让总务处报销。

明楼也回头看向大姐,以往只要小弟在车上就少不得沿途要这要那,大姐多会一一应允,然后差阿诚停车去买。

可是这次情况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看大姐沉着脸,明楼不由心虚——刚才光顾着跟阿诚唱和给明台放水,却忘了大姐的忌讳。

果然,明镜眉头紧皱,语气冷且厉:“要谈你们的破公事,回你们的汉奸窝子去谈。少在我面前说,省得弄脏了我的车。现在,你们两个给我下车,明台去开。”

明楼明诚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气氛顿时有些凝固。

明台见大姐似乎是真生气了,忙狗腿地跑下车打开前门,向阿诚哥歪歪头:“就是,大哥你们以后少在大姐面前说这样的事情。”

“半个钟头之内你们两个要是没给我跪在客厅,就跟日本人回家吧!”明镜看也不看他们,扔下一句。

 

对面走过来的几个姑娘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两位身着整齐燕尾服的绅士,又互相嬉笑推搡着走远。穿短褂的黄包车夫招呼着一起靠活儿的同伴跑过来直问,先生坐车吧!先生去哪啊?

等明楼明诚好不容易挤出了车夫的包围圈,哪里还有小汽车的踪影,二人只好无奈地接受了徒步回去的命运。

阿诚看了一眼四周,又低头看表,说道:“这一路起码有八公里,”一边说一边把外套大衣脱了下来,“但愿这附近没有熟人!”说着他把大衣搭在胳膊上,突然冲明楼做了个鬼脸,“你猜晚到家的那一个会有什么样的惊喜?”然后也不等明楼回答,撒开长腿就跑远了。

明楼“哎哎!”的刚追几步,又停下来左右瞄一瞄是不是真的有熟人,那边阿诚为抄近路拐进弄堂,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跑出老远,明楼失笑,一边暗骂:“这臭小子!”一边追了过去。

在里昂的时候,阿诚通常是先到家的那个,他一到家便会打开收音机、生上炉子、开始做饭。等到明楼回家后一边享用着牛排一边吐槽广播节目无趣的时候,阿诚就回他说这是你晚回家的“惊喜”。气得后来明楼一有机会就赶早回家抢先打开收音机,希望阿诚也“感受感受”所谓的“惊喜”,但他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因为他发现只要是自己能听下去的广播节目,阿诚就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从来不会觉得枯燥难耐。渐渐地明楼便放弃了这种幼稚的把戏。

没想到今晚阿诚又旧事重提,这臭小子!

两人都较着劲,你追我赶,穿过僻静的小路,拐过一个弯,冲进一个小广场。

小广场上铺着整齐的云片石,中间是一口小水井,旁边的馄饨摊上围着几个食客,隐约有虾皮馄饨的气息扑面而来,往前几步有一群顽童正在追逐打闹,两人为躲避这些横冲直撞的孩子,只得改跑为走,这一慢下来,便将孩子们嘴里重复着的朗朗而有节奏的歌谣,清清楚楚听了一耳朵。

“汪大妈,腿脚长,跑去南京窝里藏。
东北同胞遭奴化,上海夜夜宵禁忙。
媚日奴才空自辩,家底翻来悦外邦。
山河破碎家倾荡,亿口同声斥献降。”

明楼脚步一顿,忽然觉得一身的热汗都被风吹凉。

一个坐在巷口晒太阳的阿婆睁开眼看到有两个穿洋服梳油头的生人,忙叫住孩子们:“短命鬼哦!你们要死的啦!看让人给你们抓走剁成馅子做团子呀!”

小孩子们有点害怕这个嘴毒的阿婆,轰地散了。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看看这两个男人,撇撇嘴另找地方闹去了。

阿诚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硬拉着明楼拐过广场,走进一个僻静的小弄堂,试探的安慰道:“小孩子懂什么,都是乱说的,大哥你别放在心上。”

明楼没有看阿诚,他的眼睛看向那幽长的巷弄深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半晌他才摇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小孩子并不是乱说,还是想安慰阿诚自己没事。明楼抬起头看看天,只觉得再大的太阳都暖不起自己来。

阿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紧张的,他太了解大哥了。

似乎刚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被阿诚牵着,明楼他抽回手,又伸到阿诚面前,说:“烟。”

“什么?”阿诚根本没反应过来。

“烟,”明楼也不抬头,“别说你没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一次。”

阿诚看着明楼,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掏出烟和打火机,敲出一根递到明楼手中。

明楼把香烟咬在齿间,快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但想象中的温暖熨帖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刚点燃的香烟实在是欠些火候,既没有焦香,也没有热度,在肺里打了十八圈,心脏依旧是冰凉的。

明楼吐出这团烟雾,待要再吸更深的一口,忽然停住了。

阿诚不忍看他这副模样,眼睛看向别处。

明楼定定的看着烟,看它烧得更旺,忽然一翻手指,把那点红亮按在了手心死死攥住。他想这样总会感到热度了吧,然而好像并没有。半晌他才皱了皱眉,松手扔掉这支烟,回身继续向前跑去,逃命一般。

阿诚连忙跟上。

 

两人终于跑到了明公馆大门口,不禁停下来扶膝喘气。

阿诚抬腕看看时间,笑着向明楼表功:“你看,抄近路还是有好处的吧。”边说边后退半步,示意明楼先行。明楼被他逗得面上松了松,刚准备抬脚就听阿诚促狭的说道:“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明楼彻底被他气笑了,也不接话,当先进了屋。

等两人都进了屋,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只见明台当厅站着不敢抬头,明镜端坐在沙发上,阿香桂姨一个没见,明显是被故意支开了。

明楼一看这阵仗,还以为明台只是给他们俩陪榜的,心下快意——今日之事就是出在明台不小心露出的尾巴上,大姐英明,这小子罚站并不冤。

他一边把大衣挂上门边的衣帽架,一边寻思着要如何跟大姐赔礼道歉,一转身,突然明晃晃摆着半条香烟和半包火柴,还有黄梨木戒尺。

麻烦大了!明楼认出香烟包装,跟阿诚刚刚在路上掏出来的那包一模一样,大致一推想,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问明台:“你说说这怎么回事?”

明台见明楼开口就问责,忙看向大姐求庇护,谁知只接到大姐一个眼刀,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回话:“我就是路过阿诚哥房间,进去看看……”

“别人房间里面没有人的时候是不能随便进的,这一点还需要我教你吗?”这个死孩子找情报渠道都找到阿诚房间里去了,人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归能干点正事,他倒好,净生事端。

明楼气得肋间发涨,拿两眼瞪着明台,吓得明台把还没说完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明镜见明台噎住了不敢再说话,瞪了明楼一眼说:“你住嘴!”

又转向对明台道:“你重点说你都干了什么!”

明台喏喏的小声说道:“我就是想看看阿诚哥有没有藏什么好玩的东西,结果发现这套火柴和香烟!是限量版呢!就算在香港也是属于抢手货的!”

明台越说越理直气壮,明镜看不下去了,抢过话来:“那你就有理了?要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早就吸上了呀?!你们一个个的,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明镜质问完明台,又将怒火烧到阿诚身上,她指着正瞪着明台的阿诚,声音清亮不容拒绝: “把你身上的烟拿出来!” 

阿诚被这突然的命令吓得一哆嗦。

明楼见情况不妙,赶忙上前一步,劝道:“大姐,您先别急,您听我说……” 不管怎么样,保住阿诚要紧。

明镜见阿诚额头冷汗直冒,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便看都不看明楼,厉声说道:“拿出来!别说你没有!”。

阿诚一边腹诽大哥大姐真是家风一脉相传,一边又痛恨自己今日没翻黄历——平时为了拉关系套消息用的香烟,此刻竟成了自己吞云吐雾带坏家中乖弟的物证。

他暗叹倒霉,却不敢再迟疑,掏出大衣口袋里的烟,上前跪到大哥旁边,抖着双手递到大姐面前。

明镜劈手夺过,掂在手里仔细看了两眼:“真行啊!你说,抽了多长时间了?”

“大姐,我这、我这只是随身带着应酬用的,自己是一根烟都、都没抽过。”阿诚回话都结巴了。 

明镜气得冷笑一声,起身取了戒尺,又坐回沙发,道:“非得戒尺上身才晓得说实话吗,伸手!”

黄梨木戒尺在灯光的映射下散发着冷冽的光,明台心里发憷,紧张得手指直搓。明镜一抬眼便看见这一幕,恨铁不成刚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要我请你跪下不成!一个个地不成器,今天我就打个通堂!”

阿诚和明台伸出右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上。明台忍不住想撒娇求饶,目光瞥到大哥二哥的腿都在打颤,不由暗道那个李秘书的事还未了,现在又生出这一场风波,恐怕大姐正在气头上,就算求饶估计也不能善了,便只能把到口的话咽下去。

明镜把戒尺点在阿诚手上,问:“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说着瞪了明楼一眼。

阿诚眼眶都红了,认真回道:“大姐,我真的没吸过烟,真的。”当然,以往在俱乐部应酬时是抽过雪茄的,但阿诚并不打算将它们算作烟。

见阿诚一说话就舌头打结,明楼暗暗着急,忙接过话:“大姐,阿诚确实没抽过烟,不论是在法国还是上海。那些香烟是这么回事,他如今在我身边做秘书,少不得有些人情往来,收的香烟太多,秘书处专门空出的柜子都满的关不上。阿诚放家里几盒,方便在外打点打点讨个方便也是必要的。这一批英产茄力克包装别致,请了女明星嘉宝做封面女郎,竟然还配了成套的火柴,阿诚实在喜欢,就常随身携带。明台呢,肯定也不是想吸烟,他素来和阿诚艺术品位相近,今日想必也只是想拿回去给他的火花收藏册添上一页。明台,对吧?大姐,他们两个知道您顶反对吸烟,是断断不敢的。”

明楼一番话入情入理,明镜见阿诚单薄的膝盖跪得辛苦,不忍再逼阿诚,算起来三个弟弟里,只有阿诚几乎没有挨过打。

 

她转向明楼:“你们两个,以后在家里不准再放香烟,免得把明台带坏了!”忽然又想起还没有审明楼:“你说他们俩个不敢吸烟……明长官,那你吸没吸过?”

明楼眼神一缩,发现刚才的回话把自己装了进去。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三滚,终是没敢欺瞒:“吸过。”

能把两个弟弟救下也是好事。

明镜本来将将放下心,自己对三个弟弟自小耳提面命万不可被烟酒钱财之流的死物控制,看来他们也是听进去了。
她对明楼不过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平日里最让她放心的明楼居然吸烟!

本已转好的心情顿时又变坏,明镜立起眉头,高声喝道:“你可真是身体力行,率先垂范!给他们两个做的好榜样!还愣着干什么?把手给我伸好!”

明楼右手攥在身侧稍向后藏,心中对今日在弄堂里愣头青般的举动很是后悔。

但他不忍再添姐姐怒气,便抬头望向姐姐的眼睛,道:“大姐,明楼愿去小祠堂受罚!”去了小祠堂只有他和姐姐二人,哪怕是挨家法也好过在这大厅之中。

明镜正生气弟弟偏了大路,哪里还容得他自己选个好地方,闻言不禁冷笑道:“去什么小祠堂,就在这里,今天我就要他们两个看看吸烟的下场!”

明楼更不忍让姐姐为自己心疼,无奈之下只能把左手伸到了姐姐面前,长腿一曲端正跪下。

明镜不耐烦地用戒尺敲茶几,震得茶几上的描金茶具发出“嗡嗡”的声响, “哪只手吸的?”

明楼没有回答,心中却打定了主意。

明镜见状,知道他还在犟,瞬间气怒攻心,一戒尺就把明楼悬空的手敲回台面。

明楼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一下子打得差点喊出了声,他急忙咬住下唇,不让大姐及两个弟弟看出异样。

第二下接着敲落,明楼的手背已经贴着大理石台面,没有了缓冲的余地,戒尺敲在手指上的声音陡然变闷,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指骨几乎都要被敲进冰冷的石头里。

这种戒尺侧楞敲手指的惩罚,对于挨打的人而言永远没有习惯一说,次次都是刻骨铭心。十余下打过,明楼中指第二节最受力的那一点,已然鼓成青白,迟迟不见回红,都让人怀疑骨头是否已经被敲碎。又是一戒尺,“嘭”的一声,正打到这青白处,明楼虽竭力咬紧牙关,但身体本能地记起当年被敲成骨裂的那种恐惧和绝望,终于也没止住“啊——”的一声痛呼。

明镜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明楼:“明长官,明大少爷,你的规矩是不是都忘了?”

明楼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大姐。

明镜眯起眼睛:“怎么?真忘了?看来今天我得重新整肃家风!”

明台在旁边心惊肉跳,大哥的出类拔萃确实离不开大姐的悉心培养,但这次大哥不过是偶尔犯错,大姐竟用这样的雷霆手段,实在让人震惊之余更觉可怕。

阿诚明白明楼的苦,恨不能去替明楼受下,只是自己也戴罪之身,根本不敢挪动半分。他只能急急开口道:“大姐,大哥今天是第一次吸烟,就吸了一根,哦不,就吸了一口,都是因为刚才路上有人骂地太难听……”

“阿诚!”明楼喝断了阿诚的话,他不想让阿诚再说下去,说了既于事无补,更会让大姐伤心,何必呢?他咬紧牙,强迫自己目视前方,抬手向脸上掴去,一左一右,连续十下,没有半分停顿,把脸颊击出了响亮的声音。

“明楼知错,谢大姐责罚!”明楼依足了规矩,说话间露出的牙齿已沾染了血色。他接着又将左手放回到茶几上,手指几乎不能伸直。

明镜从阿诚的半句话中察觉了明楼今日失态的缘由,此刻见大弟脸上指印交错,清晰得红肿起来,心中不由暗悔自己罚得太重,闷声道:“你听那些干什么!”

回头对上明台探究的目光,又赶紧把话往回收:“不论别人说的是什么,都不能成为你放纵自己的理由,况且说的也是事实!你做了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狗官,被别人骂几句也是活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待要再拍两下助助演技,可一看到面前的左手,又是怒火涌上:“我警告你,清醒些!不要在我面前耍心眼使心机,趁我没让你跪到门外之前,自己想想清楚。”

 

明楼知道躲不过了,只得把左手收回、右手伸出,和弟弟们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阿诚离得近,几乎是在明楼右手伸出的瞬间便发现了大哥手心的异样,那是一处被汗水泡得略微有些发白、外圈深红色的水泡,一侧还残留着黑色烟灰的焦痂。阿诚只觉得心似被人狠狠揪起,一时间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

明镜也看到了,她直视明楼:“怎么回事?”

没等明楼回答她心中已是了然:“烟头烫的?自己烫的?”

明楼羞愧得无地自容,却不得不回话:“是。”

果然,明镜喝道:“自残身体!自甘堕落!”

话音未落,戒尺裹挟着万钧怒气对准水泡打了下去,里面的液体被击得无处可去,在皮肤下四面扩展出新的领地,随着戒尺离开,颤颤巍巍再鼓起,比刚才变平变宽了许多。

不等明楼有所反应,戒尺又再度落下,力度更胜从前。往回收的时候戒尺一带,早已被汗水泡软的皮肤不堪重负,被连血带肉撕扯开。

巨大的痛楚刺激得明楼差一点弹跳而起,他急急伸出左手把右腕按回到台面上,眼睁睁看着黄的红的流了满手,宁可咬断牙齿也不再出声。

戒尺再度挥下,手心的破溃避无可避,赤裸裸地接受重击,戒尺反弹出去,马上又被加力挥下。

戒尺每次抬开,都带起方才撕开的那角死皮,在半凝固的血液和组织液的胶连下,把伤口顺着嫩肉的走向拉开更大的纵深。肌理间明明是苍白的,却会在戒尺击打时涌出一缕鲜血,使破溃处更增粘稠。

明楼运用一切方法控制自己,避免喊叫和躲闪,最后只能假装这受痛苦受责难受诬蔑受诽谤的明楼不是自己,他双目放空、感官封闭、精神游离,整个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虚空中,他看见小时候睡不着觉,爬到姐姐的床上,姐姐撑起被子的一头,自己撑起被子的另一头,天真得说“看我给阿加盖了一个新家。”;他看见在姐姐十六岁生日宴暨定亲仪式上,自己躲在窗帘后面生闷气不肯出来,还是姐姐软语相哄才坐到琴凳上献上那首李斯特的《爱之梦》;他看见后来每日在姐姐戒尺下度过的晨课,他看见深夜留给她也留给自己的一盏夜灯;他看见明台软糯的撒娇和明诚开怀的嬉闹;闭上眼那些景象都消失了,但他又听见听见曼春清脆的师哥和轮船低沉的呜咽;听见午夜的电报机滴答和祝酒的水晶杯铮铮;听见白皮同学的黄祸和蓝衣社的清肃;听见我们都可以死;听见山河破碎家倾荡;听见“嘭—嘭—嘭—”的枪声。

明楼恍然中醒悟自己竟然在大姐面前用上了熬刑手段,不禁喃喃道:“姐姐,我错了……”

话音未了,感官回归,霎时间感到手上如同大火油煎般。

辛亏双臂死抵桌面早已僵麻地不得动弹,否则若是移动半分恐怕也会得咎。

明镜因明楼的那一句“姐姐”而分了神,用尽全力的戒尺半途中一抖,“咚”一声打偏在大理石台面上,反冲力将戒尺震得脱了手,戒尺翻着花飞向沙发背面。

巨响震得众人耳内嗡鸣,半晌之后,没有人说话,偌大一个客厅只听见明镜明楼二人缺氧一般大口倒气的声音。

明镜捂着震得剧痛的虎口,站起来转身跑上楼梯。

 

明楼担心明镜,发狠撑住茶几,勉强站起,在踉跄上楼前,还没忘了回头吩咐阿诚明台道:“你们两个起来吧。”

明镜径直回了房间坐在床前的贵妃椅上,明楼也跟着进去。他在明镜脚前单膝点地,小心地把明镜的右手从左手下拿出来,端详虎口附近,确定没有伤口,才安心地放回明镜膝头,用手轻揉。

明楼也不敢去看明镜脸色,低声道:“姐姐,弟弟刚才不是故意求饶的,您别生气了。”

明楼停了停,没听见姐姐开口,心下自苦,笑自己一心想着逃了罚,还不如干脆求姐姐换了马鞭抽个痛快。心下盘算完,也不再踌躇是否要下楼把戒尺捡回来,狠下心来要抬手掌嘴。

两只手都有些不听使唤,明楼控制着自己,只把手当成坚硬刑具,抡圆了胳膊扇起来。

扇到第三下,明镜突然将他的手按住,明楼只觉手背上一烫,仔细一看,竟然是姐姐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明镜眼前闪过刚才还挑衅似地挺立着的水泡已经半连不连地萎靡在乱七八糟的手掌中的情景;闪过本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三个弟弟,被自己骇得不敢抬头的情景;又看到明楼右脸明显更红,想来该是染上了手中的血迹。想着想着眼泪滚得止不住。

明楼慌得赶紧去给姐姐擦眼泪,连说 “姐姐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一想到你出了这个门,就有可能被误解你的人打黑枪,我就睡不着觉,”明镜按下弟弟笨拙的手,“如果父母还在……”

“如果父母还在,定会像姐姐一样带领明氏稳住上海经济,暗中支援前线;定会像姐姐一样把我们培养成才,立志爱家爱国。姐姐,如果父母还在,最应该被呵护的就是您。我和阿诚选了这条曲线,不能为姐姐分忧,却让姐姐时时分心,都是我们的错。求姐姐大人有大量,罚过我便不要再气了,好吗?”明楼边劝边为姐姐擦眼泪,可是越急越乱,还差点把手上的血抹到姐姐脸上,明楼暗恨自己笨手笨脚,又兼刚刚一番折腾费尽心力,肋下更痛,一时间腿上失了力道,整个人支撑不住往地下滑。

明镜伸手一捞没拉住弟弟,赶紧蹲下扶起明楼问:“你怎么了?”

明楼从牙缝里往外挤出声音:“好像是刚才跑岔气了。”他刚回家时就觉得肋间涨着疼,后来被戒尺拍得无暇自顾,直到此刻明显感觉到了膈肌痉挛,汗水蛰地眼睛都睁不开。他对自己的体能彻底服气了。

明镜使力要把明楼扶到长椅上,明楼不敢真的全挂在姐姐身上,暗中撑起来,饶是如此还是累得姐姐一下子也坐在了旁边。

明镜没有松手,揽住明楼的头躺在自己腿上,手指来回帮他在身侧轻揉,看他脸色好像越碰越疼,就赶紧收回手,搭在他的脸旁,轻声问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明楼很内疚——自己终究还是让姐姐心疼了。

“不用,姐姐,一会儿就好了。”地板有些凉,明楼似乎没有感觉到,他反思自己,实在是应该把局势掌控得再好一些,避免大姐跟阿诚为他担心。明日或许有更多的凶险,也可能是更难捱的煎熬和战斗,但是此刻,他只想就这样闭着眼。

明镜轻轻帮他理散落的头发。半晌,她才醒悟这个姿势有点尴尬,看弟弟脸上的汗已略收了,便想走:“你先躺着,那两个还跪着呢,我去叫他们起来。”

“我上楼前已经把他们叫起来了,大姐你再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明楼暗暗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此刻,他感到伤口似乎不再那么疼了,全身也终于暖得通透,他怎么舍得姐姐走呢。

明镜难得地没了脾气,看着小孩一样无赖的明楼,心下一叹又笑了出来:好吧,她想,姐姐会一直在家里等着你。

 

训诫小文 2 完  2017年9月5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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