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

训诫小文 1 下


刚才一怒之下下手没轻重,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弟弟的胳膊打坏。思及此明镜便说道: “把袖子卷起来!”

 

明楼忙解开袖扣,一弯胳膊,真疼!虽疼的嘴角都忍不住歪了歪,他仍咬牙快速把两个湿濡的袖管卷到最高处,露到半截上臂。忽然想起手表,便又解开黑色表带,轻轻放在身旁的西装上,再把双臂原样举起。

 

明镜看着明楼双臂上的红白青紫,有些伤口边缘还能识别出马鞭把手盘结的纹路。她不自觉地轻咳了一下,咳完之后又觉得在弟弟面前露了惭,就把马鞭拍回明楼双手中,自己转身在椅子中坐下,镇定过后,开口问话。

 

“你和阿诚我是不指望了,可你答应过我会让明台做一个学者,怎么又把面粉厂给了他?我告诉你,明台绝对不能经商!”

 

原来是面粉厂!


明楼缓缓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回大姐的话,在这乱世,还是让明台在我们身边更稳妥些。要是他想去念书,同济或是圣约翰我都能说得上话,把学分转过来也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一来,对于读书一事,明台已经有了抵触情绪,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应该徐徐图之;二来,那个于家小姐可是有正经工作的,明台怕是不想在身份上矮人半头,着急想在商界大展宏图也是情有可原,我们何不就顺了他的意。”

 

他接着说:“把这一年就当成Gap Year也未尝不可,先订婚,待到年底结了婚,再考虑上学的事情。到时在家门口读书也好,送去巴黎从春季学期开始插班也罢,只要明台想通了,到哪里去读都可以,还可以给于小姐办个陪读也送出去,想读书想工作都可随她,就怕到时候……”明楼低了声音娓娓道来,看大姐听得入神还微笑着卖了个关子。

 

“快说!”明镜并不愿意当这个捧哏,但前倾的身体说明她显然是已经接了这个包袱。

 

“到时于小姐若是有了喜事,就算明台想去上学,大姐您也不会同意了。”
明镜顺着明楼的话,脑海中勾画出一个白白胖胖小明台的样子,真是可爱!她止不住面上一喜,瞪了明楼一眼,啐道:“就你能想得那么远,在外面净学些没正形!”。

 

又板起脸来,说道:“别人不知你难道还不知,商界又哪里是个风平浪静之地,如今时局不稳、经济下行,商界政界都是鱼龙混杂,明台哪里见过这些。再说,面粉厂的那些个尘呀灰呀的明台就受不了!”

 

明楼哑然,也不敢问长姐到底哪个才是亲弟弟,只能接着劝:“大姐,我的棉纱厂就是老工人进去都是要戴上八层口罩的,冶金厂更有生产危险,面粉厂毕竟还算好一些。再说,等过几个月,明台定下心,也积了些本钱和人脉,我和阿诚就带他炒炒房子、股票、外汇。终归这样说起来也能算实业起家。”

 

明楼说到这,望了望供桌上摆着的戒尺,舔了一下嘴唇,说道:“这面粉厂是父亲给您的第一个产业,您又用他教会了我低买高卖和内外周全,现下让明台接手,相信他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他想起当年,自己是一放学就去面粉厂,半夜忙完回到家还要在戒尺甚或马鞭下因为白天课业上商业上一厘一毫一言一行的偏差而辗转,往事一幕幕从眼前过,明楼竟生出些委屈来。

 

明镜顺着明楼的目光寻到戒尺,一时也愣住了。

 

明楼这一委屈,膝上、胃上、胳膊上、眉心上的痛一起翻涌上来,他暗恨那两片药起效太慢,但也无法可想,只能调配全部心力去抑住双臂的颤抖。

 

明镜站了起来,走向明楼。他心道:“完了完了,阿姐还是气我抖的太厉害了吗?”

 

长姐拿回马鞭,转身来到案前,双手把马鞭整理好,恭敬地放回架上。

 

一见此景,明楼暗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心想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暗自连声赞叹自己苦口婆心终有成效、长姐呢,也是慈悲为怀。

 

可就在这个当口,一阵风又到跟前,原来是明镜转身回来。

 

明楼睁开眼睛,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不由得把眼睛瞪圆。他瞧见明镜手里握着那把油润的戒尺。

 

 

 

明楼恨不能马上晕过去,奈何此刻情绪高度紧张反而更清醒,感觉到身上每个痛处都放大了数倍。

 

明镜只一眼便看出明楼在勉力支撑,一时有点心软。她偏了偏目光,开口说道:“我再问你两个问题,你照实答我。”

 

明楼只能硬提一口气说道:“大姐请讲。”虽然心慌,也明白大姐至少还是心疼他的。

 

明镜把戒尺一端点在明楼那没有吩咐就不曾放下的手心中,问道:“明台在港大时,你可曾给他打过电话?” 

 

兜兜转转终于说到正题,明楼知道大姐隐忍多日,还是在怨自己领着阿诚做了这个不清不楚的官,没能给明台做出好榜样。

 

明楼知道大姐心里的怨,所以,即便阿诚每个礼拜都给港大打电话并跟自己通气,即便所有让阿诚发给疯子的电报都是自己口授,即便阿诚刚才提醒过他要识时务,明楼知道,自己只能有一个回答:

 

“没有。”

 

“啪”、“啪”、“啪”,戒尺兜风而下。

 

“明台被同学骂亡国奴的时候你正在给日本人办事!这戒尺打得你不冤!”

 

二十下戒尺,结结实实地砸下,把右手心打得隆起淤血。

 

明镜收手又问道:“明台回上海后你可曾管过他的行踪?”

 

明楼心中更苦,他很想说:“我管过,影楼、璞兰芳裁缝铺、烟铺、樱花号、租界会所、海军俱乐部、烟花间、日本领事馆、梧桐路,甚至还有和于曼丽的相亲,每一个都是我的上令下达。”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只能有一个回答:

 

“没有。”

 

戒尺应声敲在明楼左手。

 

“明台被同学骂汉奸家属的时候你还是在给日本人办事!那么多阳关大道你不走,偏偏走这通向地狱的路,多危险啊!你是要气死我啊!”

 

明镜打左手时向来比打右手狠戾得多,她都是直接拿戒尺侧面敲手指。

 

明楼心知大姐这里只拿出明台来说,但她自己这些日子肯定也不好过。虽然生意场上多数人都因着自己不得不给家姐卖个笑脸,可是暗地里的议论肯定已经刺痛了大姐,更别提那些毫不避讳的指点和谩骂,想必大姐因着自己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里,明楼只管迎着力,把左手抬好,对抗着条件反射的抽搐,把手指翻平,虔诚而坚定,卑微而决绝,自哀而倨傲。

 

明镜用力把手指敲的沉下去,但明楼总会赶在下一尺敲落之前将左手送到更高。明镜憋了气,偏要和这四根长指较劲,一下下毫不惜力,突然一戒尺打偏,戒尺头单单砸在扭曲的食指上,生生把食指别在了中指后面。

 

“啊!”明楼差点咬下唇肉,绷着的一口气泄了洪,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不自觉地左手落了下来,右手护了上去。

 

待明楼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彻底白了,也顾不上手指头还缠在一起,就又举起来,剧烈的疼痛模糊了他的神经,恍恍惚惚地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年。

 

“明楼不该出声,不该躲闪,请大姐重责!”他自己都分辨不出这个时候是应该先掌嘴还是先退裤。

 

明镜见明楼冷汗直冒,不由暗恼自己怒火攻心握不住戒尺失了分寸。她盯住明楼看了半晌,确认这真真切切还是自己当年的那个弟弟,不由叹道:“你真的不能走吗?”

 

明楼有一瞬茫然,走去哪里?我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埋于此!我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我、我跟大姐说过我是中国人啊!

 

明镜见他没有回话,以为他又在编排套路,真是恨透了他的隐瞒,厉声道:“手背!”

 

明楼的眼里氤氲了水汽,“姐。”他小声说,“姐,我都说过了啊。”他不敢求饶,更不敢说伤在手背明天不好上班,只能用气声乞求:“姐……姐……”

 

明镜最终还是读懂了他的真心,但还是忍着心疼要再给他一些教训,让他知道根本没有借口先斩后奏、欺上瞒下、品行不端、孤注一掷。

 

她提高声音:“把手翻过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明楼急得又出了一层薄汗,脑筋急转:明天第一步,举着手背找铁路局说给大姐的矿场下调运费,告诉他否则我在家不会好过;第二步,叫阿诚让进步团体知道大姐跟自己破裂,好叫他们不要再为难大姐,确保大姐的办公室玻璃不再被人半夜扔石头砸破;第三步,叫阿诚让桂姨相信我也曾这样打过他。嗯。

 

明镜没了耐心,举起戒尺,向明楼手腕手肘内侧狠狠抽去,待到白色嫩肉无一幸免,这才停下。

 

“你啊,起来吧!”

 

“谢谢姐姐教训!”明楼没想到最后会被轻易放过,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他高兴得太早,甫一把手放下,就感觉到血液涌向指尖,伤处更加敏感,疼痛汹涌而来,他呲牙咧嘴半天都没敢再动。

 

明镜开门把守在几步外的阿诚招进来善后,阿诚见大哥直直跪在那里,便上前想要扶胳膊,可是瞪了半天眼也没找到块好地方,只能虚扶着,等大哥自己站起来。

 

 

 

连扶带靠,两人终于回到一楼书房,阿诚给明楼脱下衣服,小心的用消毒水冲洗伤口。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阿诚没有说话,却在心里把明楼第二日的行程过了一遍,找理由删掉所有在人前伸手的环节,连签字也不可以,至于在人后嘛,就由自己全部代劳。

 

他接着就要涂药。

 

明楼端详了一下伤势,觉得刚才谋划的三步仍能行得通,就放开一直咬着的后牙,说道:“不用上药了。”

 

“那怎么行?”阿诚急道,想了想又问:“大姐没说让你上药?她这次肯定是又忘了!我去再问问吧!这么多破口,不上药就不能包纱布,要不然一解开纱布保准能把皮肉撕下来!”

 

明楼强挤出笑容道:“也不用包纱布,就这么留着,明天我有用。大姐那里别去问了,你就不怕大姐也给你两下?”

 

阿诚刚想说不怕的,又想问留着有什么用,就听到大姐在外面喊:“快来吃饭吧!”

 

阿诚忙回话:“好的大姐这就来!我先给大哥端点粥!”

 

“端什么粥,快让他出来一起吃!吃完了跟我去守着明台!”

 

阿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明楼跟他使眼色,只得找出一件白衬衫给他套上,刚漂白好的优质纯棉衬衫也勉强算得上是消毒过的纱布吧,阿诚有些消极地想。

 

明楼好不容易穿好衬衫,慢慢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衬衫袖子就粘在了伤口上渗出血色,明楼心虚的望向阿诚,开口低声说:“套上件深色开衫吧。”

 

阿诚又气又心疼,早知道就不听大哥的!早知道就不拿这件高档衬衫给他!

 

只是大哥少有这样说软话的时候,阿诚无法拒绝,只能找出在家穿的深色开衫给大哥套上,再扶着大哥,一起走向那亮着暖暖灯光的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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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来源于27集大哥陪大姐守着发烧的明台,大哥打了盹,忽然惊醒后的小眼神还有僵硬的双臂。

 

大哥当时os:这安定起效的太不是时候了!应该在小祠堂的时候让自己晕过去才对!

 

训诫小文 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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